在一部名为《少奶奶，早安》的纪录片中，一位切除了乳房的女性对自己的身体萌生了失落、羞耻与自卑感，来自社会的嘲笑和玩笑将她作为女性的完整性击碎。为何乳房对于女性的主体性而言如此重要？

直至今日，至少在中国语境之下，女性分娩与产痛仍然不可分割。女性有子宫，所以女性要生育，生育必然带来疼痛，而女性必须承受——这种广泛存在的逻辑让许多女性无法将生育与产痛松绑，并将疼痛视作母职理所应当的一部分。产痛真的无法避免且理所应当吗？

当我们尽情享受性愉悦（来自于伴侣或情趣用品）的时候，似乎很难想象，在一个性爱与生殖无法分离的时代，女性要为此付出的种种代价。当时的人们甚至难以想象，女性能够在性爱中获得除了履行生育功能以外的快感。女性的性快感是如何被“发现”的，又是何种发明促使女性得以充分享受性快感？

自古以来，对于女性身体的改造就没有中断，古代中国有缠足，西方则有束腰术。在这些改造运动中，女性是否被捆绑在了一个被动牺牲的位置上？

以上种种问题，都指向了女性的身体。它们与女性身体的不同部分相关，也与漫长人类历史中女性身体经历的改造、承受的偏见、因偏见带来的痛苦以及意外发现的愉悦相关。在如今这个谈“女权”色变的时代，我们真的了解女性的身体以及背后的文化含义或者社会偏见吗？甚至女性自身，又是否真正了解自己的身体，从而能够回击诸多污名化的标签？这便是下面这份书单的来由。

1

《乳房：一段自然与非自然的历史》

[美]弗洛伦斯·威廉姆斯 著 庄安祺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年2月

说到乳房，你会想到什么？女性可能会回忆起自己初初发育，在懵懵懂懂中向母亲索要人生中第一件胸衣的瞬间，仿佛标志着自己在从小女孩成长为女人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大步。男性想到的，或许是作为性感器官象征的乳房。这并不新鲜，在世界上的很多文化里，胸大代表性感。中国有句俗话，“胸大无脑”，亦是污名化丰满女性的常见措辞。除此之外，乳房还有什么玄机呢？

作者弗洛伦斯·威廉姆斯在《乳房：一段自然与非自然的历史》中，结合人类学、生物学、医学、环境史等各个领域的知识，对乳房这一人体重要器官做了详细介绍，同时也试图颠覆我们对于乳房的刻板印象。从生物学角度来看，乳房是事关生死的重要器官，女性的乳房代表了作为哺乳动物的人类的本质属性。“哺乳以它莫大的新陈代谢效能，让爬虫类和哺乳类的大脑容量有了极大的差异——高达十倍。吸吮的需要造成了颚和舌头肌肉的发展，而这些发展也为某种高等灵长类——也就是人类的语言进化做了准备。”同时，乳房与女性的具身经验息息相关——经期、孕期以及哺乳期乳房的胀痛。再次，乳腺癌的存在也让乳房成为女性身体上存在感极高的、风险极大的一个器官。有趣的是，弗洛伦斯在书中指出，乳腺癌不仅对女性的生命安危构成威胁，它也关乎男性的身体健康。虽然男女乳腺癌患者的比例是一比一百，但在研究乳腺癌和化学物的关联时，研究男性却比研究女性要容易得多。

值得一提的是，本书实际上缘起于作为新手妈妈的作者的亲身经历。在母乳喂养的过程中，她意外发现乳汁除了富含营养外，还有很多环境毒素。为了弄清楚原因，她走访了各大癌症研究中心、环境政策研究所以及乳房研究实验室等机构，揭示了有害的化学物质是如何进入女性的身体，混入女性的乳汁，并经由哺育过程传递到下一代身上的。

2

《怀孕文化史：怀孕、医学与文化》

[英]克莱尔·汉森 著 章梅芳 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0年5月

相比乳房，子宫以及由子宫产生的生育体验更是女性独有。在《怀孕文化史：怀孕、医学与文化》一书中，英国南安普顿大学英语系教授克莱尔·汉森通过梳理英国两百五十年间的妇产科文件、怀孕指导手册、文学作品、流行小说和视觉图像等等，分析了怀孕的文化建构史——怀孕如何经历了持续的生理（甚至是病理）变化与文化变化，又如何在医学与文化的互动过程中被逐步建构起来。

汉森在书中不仅追溯了女性怀孕后的个人私密体验（尽管作为史料，这类体验是十分不易获取的宝贵材料），同时也探究了产科学兴起的过程，以及产房是如何从拒绝向男性敞开发展到男性产科医生逐渐掌握话语权的。人口生育，既是关乎亲密关系中的性、欲望与爱的私人事件，同时也是公共事件，涉及一个国家对于人口的管控、治理和调节。因此在《怀孕文化史》中，作者也考察了两百五十年间的人口生育问题以及国家宏观政策的调控和变化。在与启蒙运动相伴相生的身体医疗化趋势中，生育也难逃此种命运，怀孕和生育的病理化与正常化，常常只有一线之隔。进入二十世纪后，伴随着技术的进步和理念的变化，生育开始与分娩之痛逐步分离，这又带来了新一轮的伦理与道德争议。

3

《魔丸的诞生》

[美]乔纳森·艾格 著 语冰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8年2月

1967年，《时代》杂志将避孕药放在了封面上，当期杂志里那篇以避孕药为主角的报道写到：“在短短的六年内，它改变并且解放了美国社会中一大群人的性生活和家庭生活，且这个群体还在不断扩大。最终，它将同样改变全世界。”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避孕药诞生之前，人们一直尝试在繁殖冲动和遏制人口过度增长之间取得平衡：古埃及人用鳄鱼粪做成阴道塞；亚里士多德建议用松木油和乳香作为杀精子剂；卡萨诺瓦教人们拿半个柠檬当子宫帽；而中国在实施计划生育政策之后，则开展了为女性强制上环——使用宫内节育器——的工程。避孕套类似物的发明，可追溯到16世纪中叶，一位意大利医师曾尝试用“亚麻布做的龟头套”防止梅毒扩散。19世纪40年代以后，伴随着橡胶变得更加坚固，避孕套开始普及。与此同时，粗糙的子宫帽也随之诞生，但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中，避孕工具并无太多创新。

避孕药的发明，让避孕变得便宜、易于操作并且万无一失。与此同时，避孕药对于女性也更加友好了——它不像子宫帽那样对于女性身体进行物理干预，也不像避孕套一样将避孕与否的主动权拱手交给男性。服用避孕药，女性不需要征求另一半的意见，也不需要在一次性爱的中途等待伴侣带上避孕套。避孕药让女性更加自主、更加愉悦地享受性爱，同时，生育和性行为的逐步分离也让女性获得了更大的生育自主权。

《魔丸的诞生》讲述的，便是避孕药诞生的故事。作者在书中聚焦于推动避孕药发明的四个人——负责社会观念启蒙的玛格丽特·桑格、提供资金支持的麦考米克、攻克科学难关的平克斯以及负责药品测试的洛克，讲述了他们如何在政治、宗教、文化等多种力量交织的背景下，努力推进避孕药的发明与推广。正如书中所言，避孕药“可以解放世世代代的男人和女人，让他们能掌握自己的身体”。

4

《高潮的技术：“歇斯底里”、震动棒以及女性的性愉悦》

[美]雷切尔·梅因斯 著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 2001年3月

在20世纪之前，女性的高潮一直被认为是歇斯底里症的副产品。“歇斯底里”，来源于希腊文hystera（子宫），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被认为是因为女性子宫扰动、游走或者倒错而产生的女性常见的慢性病之一，症状是无法控制的情感发泄、情绪失控等等。从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到1920年代，通过为女性病人按摩并让其达到高潮，是西方医师对待“歇斯底里症”的主要医疗实践。医生往往厌烦按摩这项费时费力的工作，于是数个世纪以来，这项无聊的工作一般都交由助产士处理。

《高潮的技术：“歇斯底里”，震动棒以及女性的性愉悦》一书为读者讲述了持续数世纪之久的歇斯底里及其治疗方式，特别聚焦作为一种合法医学设备的震动棒的发展、使用以及后来它陷入的种种争议。本书作者、历史学家雷切尔·梅因斯提出，1880年代震动棒的发明将人力从女性按摩中解救出来，机器由此代替了助产士，治疗女性的歇斯底里症状。在当时的医生眼中，震动棒为女性带来的高潮体验无关性快感，而仅仅是一种疾病治疗方案。直到1920年代，随着人们对女性性快感的了解日渐增加，以及震动棒在色情片中的出现，它越来越不被主流社会接受。作者在书中梳理了西方自古以来持续已久的以男性性快感为中心的性爱模式，以及在这种模式下被视作疾病范式的女性特质——歇斯底里，以及女性性快感被病理化的过程。如今，当震动棒已经成为女性享受性高潮的小玩具，我们或许更应该了解它曾经复杂的、被误解的历史。

5

《时尚与恋物主义：紧身褡、束腰术及其他形体塑造法》

[美]戴维·孔兹 著 珍栎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8年1月

如今，当我们回看曾经流行几百年的束腰现象，大部分人会认为，这是历史上女性受压迫的显著案例之一。作为一位男性，艺术史学者戴维·孔兹另辟蹊径，建立起了他自己的一套“异端邪说”——对于女性而言，紧身褡也具备一种自我表达和抒发异见的功能，它培养了女性对性要求的一种自我肯定，甚至是解放意识。

在梳理束腰术历史的过程中，孔兹发现，不同于如今的“形体控制手段”（束腹带、减肥疗法等），旧式的束腰术是一种时尚消费行为，一种自我解放，一种不顺应主流的、反抗好女性、好母亲形象的异端表达。因此在19世纪，束身衣是上流社会不需要参加劳动的有闲阶级的标志，她们的束腰行为体现了她们与体力劳动之间的距离，束腰最直接的效果是在视觉上突出了女性的第二性征——胸部和臀部的丰满。同时，作者称束腰也提高了女性的性兴趣，因此无论是在形式上和实际上，紧身褡都将女性的身体色情化了。除了提升性感以外，作者在资料中还发现，束腰术也是女性用来反抗非自愿妊娠的方式之一。

在《时尚与恋物主义》的结尾，孔兹表示，“束腰肯定常常源于痛苦——个人的，尤其是女人的痛苦。它是一种痛楚的反抗社会的方式……束腰像吸鸦片，它可以麻痹痛苦，或者说，用较易承受生理压力和戒律来掩盖心理压力，并企望由此从生活中获得较好的回报。”

6

《缠足：“金莲崇拜”盛极而衰的演变》

高彦颐 著 苗延威 译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9年3月

同为对女性身体的改造，欧洲的束腰术与中国的缠足出现的时间十分接近，而到了20世纪初期，这两种习俗也在不同的文化中都走向了衰落。历史学者高彦颐的《缠足：“金莲崇拜”盛极而衰的演变》一书关注的便是中国女性“缠足”这一传统。在书的前半部分，高彦颐选取19世纪末20世纪初这一中国历史转折时期，考察作为传统习俗的“缠足”如何在现代化、全球化的世界中逐步丧失了文化光环。在后半部分，高彦颐则聚焦帝制晚期，考察了传统文化中对于缠足的迷恋——男性文人主要通过文本、而非实物建立起的对于“三寸金莲”的想象。

在这本关于中国女性足部改造的作品中，高彦颐试图质疑视传统妇女为受害者的论述，转而关注传统女性在缠足实践中体现的主体性与能动性，剥离那些长久以来加诸于缠足妇女身上的男性知识与权力精英的宏大叙事的国家话语，将焦点从“男性书写的文本历史”转移到“女性历史的身体书写”。因此，他将目光转向了女性，考察了缠足与时尚、潮流和美的关系，也考察了作为一种隐秘知识的缠足技巧和莲鞋缝制技巧，是如何在女性之间进行代际传承的。在这个过程中，女性自身的声音得以被听见，她们的具身性经验得以被感知，她们的疼痛与愉悦得以被表达。

7

《像女孩那样丢球：论女性身体经验》

[美]艾莉丝·马利雍·杨 著 何定照 译

商周出版公司 2007年1月

从乳房到子宫，从腰部到足部，通过上述几本书，我们简单回顾了女性身体或愉悦或痛苦的独特经验——月经与怀孕生育，回顾了女性身体或主动或被动接受的改造——束腰与缠足，也回顾了在文化建构中，女性身体的不同部位与功能是如何被误解、被污名化、被刻板印象包裹和规训的——性快感与高潮。这趟女性身体之旅的最终站，是美国女性主义政治哲学家艾莉丝·马利雍·杨的著作《像女孩那样丢球：论女性身体经验》。

这是她去世之前的最后一部作品，在书中，艾莉丝也提到了上述种种女性经验，包括怀孕、乳房、月经及其疼痛，以及女性衣物带来的触觉愉悦，同时她也关注女性在空间中的位置，例如女性隐私、家庭内部空间等等。她将这些与自己切身相关的、半自传式的体验，与多位二十世纪欧陆哲学家——波伏娃、海德格尔、克里斯蒂娃、梅洛庞蒂等等——及其理论联系起来，以此引发了对于“性别”范畴的再思考以及对于女性主体性的分析。

她在序言中说，写作这本书的目的之一，是为那些日常生活中不可言说的女性经验赋予意义，她希望这些经验被看到、被承认、被正视，也希望加诸于女性身上的种种社会规范、身体控制以及性别偏见被了解、被纠正、被扫除。